冰冷的金属贴在脆弱的血管壁上,随着心脏每一次急促搏动,李长生都能听见冷铁与血肉之间那种微弱却致命的摩擦声。
刀锋再往下切入头发丝般的距离,大动脉就会彻底破裂。
神识在法器内部刚刚点燃了活体阵核的倒戈火种,但现实世界的肉身,依然被钉死在这片烂泥与废墟交织的坑底。
李长生没有闭眼。他垂着视线,眼角余光里的乱码疯狂闪烁。
他在试图强行调动窃天体,寻找周遭空间死锁的逻辑缝隙。哪怕是一丝能让颈部肌肉偏转半寸的空隙也好。
但没有。
血云老叟的威压不像是法术,更像是一整块烧红的实心铅块,严丝合缝地填满了周遭十丈内的每一个物理空间。这股属于凡尘阶巅峰的压迫力浑然一体,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撬动的破绽。
李长生强行提了一口气,丹田内残存的一丝灵力顺着经脉向上逆冲,试图从内部撞开这种禁锢。
“喀。”
微弱的脆响在胸腔深处炸开。
没有撼动外界的枷锁分毫,逆冲的灵力反倒成了绞杀自己的利刃。两根刚刚愈合的肋骨硬生生断裂,骨茬倒插进右侧肺叶。
喉管里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,伴随着肺部漏气的灼痛,李长生只能硬生生将这口黑血咽回肚子里。
常规的灵力冲撞彻底失败。
这是降维的物理压制,单纯依靠内部的挣扎,只会加速肉身的崩溃。解局的关键,必须依赖外部的杠杆。
废墟边缘,一块倒塌的青石板阴影里。
曲幽幽大半个身子泡在发臭的泥水坑中。
那道掩盖她气息的血符已经被她自己抠破,紫黑色的毒煞失去了压制,正像沸腾的滚水般从她残破的毛孔里往外溢。
身下的泥水被烧得冒出刺鼻的白烟,石块发出细碎的开裂声。
她透过石缝,死死盯着荆无雪那只压在李长生颈部、发生了诡异翻折的右手。
高阶死士的动作太快了,快到任何物理突进都来不及拦下那即将抹过动脉的刀锋。
曲幽幽僵硬的左手在泥水里摸索了一下,攥住了一团混着烂泥的药用纱布。那是之前给李长生处理经脉伤口时换下来的废弃物。
纱布的纤维里,还残留着一丝李长生极其微弱却绝对纯净的本源血气。
她没有探出身子,手腕猛地发力,将这团烂纱布像石子般,狠狠抛向了李长生头顶右侧三丈高的半空中。
纱布在昏暗的阵眼废墟中散开。
那股有别于周围浓烈污染的纯净波动,在空气中极为突兀地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。
单膝跪在坑底的荆无雪没有抬头。
她那双空洞的眼球依旧锁定在李长生的咽喉上。但烙印在她脑髓深处的奴役阵纹,却捕捉到了这缕足以乱真的纯净波段。
机器的底层逻辑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分流。它需要评估这突如其来的纯净气息,是否属于老叟下达的“活捉目标”的一部分。
荆无雪按在李长生颈部的短刃,因此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停滞。
就这半息不到的停顿。
但阵纹算力极其精密。它没有放弃主目标,仅仅分出了一缕算力,控制着荆无雪的身体做出反应。
她握刀的手紧贴李长生血管,左半边身体却以一种不符合人体发力习惯的姿态,猛地向后一拧。
“哧——”
一道冷硬的灰色刀风,凭空生出。
刀风贴着地皮扫出,精准地将半空中的纱布绞成粉末,随后去势不减,带着能够切开岩石的动能,沿着纱布飞来的轨迹,直奔那块青石板。
它精确封死了曲幽幽可能采取的任何直线切入路线。
青石板后,曲幽幽刚弓起的后背,被劈面而来的刀风逼得再次压低。
刀风刮过头顶,将半块青石板像切豆腐般削得粉碎。碎石砸进泥水里,溅起浑浊的泥浆。
迟滞。
原本打算趁乱冲向坑底的动作,被硬生生按在了泥地里。
曲幽幽看着那道刀风在地上犁出的深沟。
她很清楚,常规干扰在这台算力拉满的机器面前毫无意义。而李长生脖子上的那道血线,已经渗出了第二滴血。
敛息血符已破,她的行踪彻底暴露在老叟的领域内。就算不冲,那股压顶的威压也会在几个呼吸后把她碾碎。
她布满黑色异化鳞片的脸上,没有恐惧。
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残破面孔。
“没时间了啊。”
沙哑的嗓音里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曲幽幽将双手十指,狠狠抠进了自己的胸膛两侧。
指甲刺穿皮肉,直抵肋骨缝隙。
她摸到了那些日复一日用药物强行压制在心脉周围的半妖封印阵纹。
“喀嚓。”
十指猛地收拢。
物理层面的撕裂,直接扯碎了维系她最后一点理智的封印节点。
这不是解封。
这是彻底的引爆。
曲幽幽燃烧了残存的全部寿命,将这具千疮百孔的肉身,彻底转化为半妖毒煞的温床。
“轰!”
紫黑色的毒液像决堤的黑水,从她的七窍、毛孔中狂暴地喷涌而出。
血肉在这股高密度的变异污染下迅速消融。皮肤剥落,肌肉化为粘稠的黑色浆液。连支撑身体的骨骼,都在毒煞的侵蚀下变得半透明,泛着暗紫色的幽光。
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类散修。
她将自己变成了一团被极度压缩、密度高到连空间都为之扭曲的变异污染源。
必死的狂化状态。
高温与毒煞赋予了这具残破躯体最狂暴的动能。
曲幽幽没有发出一声临死前的嘶吼,也没有留下任何遗言。
她猛地从泥水中弹起。
迎着荆无雪那道去势未尽的冷硬刀风,正面撞了上去。
“哧啦——”
灰白色的灵力刀刃切入毒煞,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。
高阶死士的纯粹杀伤力,在变异毒煞面前仅仅维持了半个呼吸的锋利。随后,刀风便被那股贪婪的毒煞溶解成了一滩冒着白烟的恶臭黑水。
曲幽幽撞碎了封锁路线的刀风。
但她没有扑向坑底的荆无雪。
在狂化的最后一点清明里,她很清楚,杀一个死士救不了李长生。死锁的源头,是半空中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叟。
紫黑色的光团在昏暗的废墟中划出一道刺眼的诡异弧线,硬生生拔地而起。它带着腐蚀一切的腥臭狂风,直扑悬浮在血池上方、散发着血红光芒的法器中枢。
坑底。
李长生被死锁压得无法动弹,但窃天体的乱码视野,却让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头顶上空发生的一切。
在那些跳动的灰色数据流中,代表曲幽幽生命体征的波段,在封印碎裂的那一瞬间,就已经彻底归零。
现在扑向天空的,只是一具被毒煞支配、疯狂燃烧的尸体。
李长生感到颈部的血管突突直跳。
刀锋割裂表皮的刺痛,远比不上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冲击。他又一次,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,为了给他抠出一点活命的夹缝,把自己当成了耗材。
胸腔里那股夹杂着铁锈味的悲恸,像一团火一样直窜脑门。
但他没有让这股火烧掉理智。
在这个吃人的底层修仙界,眼泪只会让牺牲变得毫无价值。
李长生狠狠咬住了舌尖。
剧痛强行压下了几乎撕裂心神的悲恸。他将那股火焰死死封冻在心底,转化为一种绝对冰冷、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的杀意。
乱码视野被他催动到了极致。
视线穿透了上方弥漫的血雾,越过荆无雪的脊背,死死钉在半空中的极道法器上。
他不看曲幽幽溶解的血肉,只看那团紫黑色的高密度污染与法器防线即将碰撞的轨迹。
他在专注捕捉,捕捉那个用命砸出来的领域破绽。
半空中。
血云老叟冷漠地垂下眼皮,看着那个带着一身恶臭扑上来的低阶毒物。
没有惊怒,只有看虫子一样的蔑视。
“不自量力。”
老叟没有掐诀,甚至没有改变负手而立的姿态。
悬浮在法器外围的护体罡气,在感知到外来威胁的瞬间,自动加快了流转。血红色的罡气像一台巨大的无形绞肉机,层层叠叠地铺开。
紫黑色的剧毒流星,带着一往无前的死志,狠狠撞上了那层代表着绝对阶级压制的极道防线。
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,在半空中悍然相撞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,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剥离声与法则摩擦的刺耳尖啸,在这死寂的废墟上空,戛然而止。
